晨光斜照进厨房，落在陶钵中那些紫得发黑的米粒上，每一颗都像被岁月浸透的玉石，泛着幽微的光。这便是我与黑米相识的第十三个年头。最初在滇南古镇的早市上遇见它时，那些堆在竹篾筐里的深色谷物，在雾气中静默如谜，瞬间攫住了我的目光。自那以后，我的灶台便再没少过这一抹沉静的深紫。
若论出身，黑米在谷物中算得上一位“贵族”。古籍里它常被称为“药米”或“贡米”，《本草纲目》中便记载其能“健脾暖肝、明目活血”。这些文字我反复读过，每次舀米下锅时，指尖都仿佛触到绵长的时光。它的故土多在云贵、广西一带的山间梯田，那里湿润的风和肥沃的红土，养出了米粒紧实的质地与饱满的香气。在傣家人的节庆里，黑米会被染成五彩，蒸成象征吉祥的糯米饭；汉地冬日的腊八粥中，也总有它沉稳的身影，一碗下肚，暖意从胃里升腾起来，驱散寒意。我曾用黑米做过一道茶点，在异国的餐会上端出，那位银发的法国美食家盯着盘中深紫色的米糕许久，才轻声叹道：“这颜色里，好像藏着一整个东方。”
展开剩余61%它的好，不止于滋味与掌故。剥开深紫色的外衣，内里是实实在在的养分宝库。因为保留了麸皮与胚芽，黑米蓄满了白米所没有的花青素——那是赋予它浓重色彩的天然抗氧化剂，能帮着身体抵御岁月的侵蚀。它所含的维生素E、B族，以及铁、锌等矿物，也格外慷慨。我的一位老客，一位常年吃素的书法家，告诉我他每日早餐必有一碗黑米粥，半年下来，以往虚浮的手腕竟稳了不少，墨迹也越发沉着。这或许就是食物潜移默化的力量。它的纤维细腻而丰富，能温柔地抚慰肠胃；升糖又慢，于是需要控糖的朋友，我也总推荐他们试试将一部分主食换成黑米饭。
市面上的黑米并非一模一样。有的紫中透红，颗粒圆短，煮熟后质地软滑，最宜熬粥；有的则乌黑如漆，米形细长，蒸出来黏糯弹牙，是做糕团的上选。挑米时，我总喜欢抓起一把，凑近细看。好的米粒应当饱满均匀，色泽沉静而润泽，泛着健康的自然光亮，闻起来有股清淡的草木香，绝无陈腐或酸气。买回家后，我会把它们倒入阔口的玻璃罐中，密封，放在北面阴凉通风的柜子里，避开潮湿与日晒，如此存上大半年，风味依旧如初。
若要它释放全部风华，便急不得。烹饪前，漫长的浸泡必不可少。我常在头天睡前，用清水将黑米轻轻淘洗两遍，然后注入足量的凉水，任其在灶台一角静置一夜。到第二天，米粒吸饱了水，颗颗丰盈，指甲一掐便软。煮时最好用厚实的砂锅或珐琅锅，米与水的比例大约在一比七，大火滚沸后立刻转为文火，盖上木盖，留一丝缝隙。接下来的四五十分钟里，香气会慢慢渗出来，是一种沉稳的、带着土地气息的甜香，期间需用长勺沿锅底轻推两回，防它痴缠锅底。直到每一粒米都绽开柔糯的心，汤汁变得稠滑如缎，这一锅粥才算成了。
这质朴的黑米粥，是我家餐桌的常客，也是我最心安的味道。取浸透的黑米一杯，配上少许圆糯米增加绵滑，再加几颗红枣、一把桂圆肉，注入清泉水，慢火细煨。待粥将成时，撒入少许冰糖，糖融粥沸，满室生香。盛在素瓷碗里，粥面泛着迷人的紫晕，热气氤氲而上。一勺入口，糯而不烂，甜而不腻，暖意从舌尖一路滑进心底。
从市集偶遇，到今日的朝夕相处，黑米于我，早已超越寻常食材。它是一卷可食用的历史，一种会呼吸的营养，更是一位沉默的厨房挚友。那一抹深邃的紫黑，在每日的炊烟里，书写着关于时间、健康与温情的平凡诗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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