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傍晚时分,站在阳台上晾衣服。风有些凉了,吹得衣角轻轻摆动。
抬头时,看见天边的云,不是夏天那种厚实的积云,也不是春天那种轻薄的卷云,是秋天的云,薄薄的,淡淡的,像谁用淡墨在蓝天上随意抹了几笔。
它们飘得很慢,慢得几乎看不出在动,可等晾完衣服再抬头,那片云已经换了形状,从鱼鳞变成了羽毛。
古人看秋云,看得比我们仔细。他们会在某个秋日的午后,搬一把竹椅坐在院子里,什么也不做,就看着云在天上飘。
看久了,心里会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于是研墨铺纸,把那些云影写进诗里。
千年过去,那些云早已消散,可诗句还在,像被时光封存的琥珀,等着某个同样在秋日看云的人,忽然读懂其中的叹息。
唐·李益《上汝州郡楼》
黄昏鼓角似边州,三十年前上此楼。
今日山城对垂泪,伤心不独为悲秋。
贞元十六年的秋天,李益重登汝州城楼。他上一次来这里,是三十年前。那时
展开剩余86%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,以为功名唾手可得,江山尽在掌握。如今鬓发已斑,仕途却依旧坎坷。黄昏时分,城楼上的鼓角声响起,呜呜咽咽,像边塞的号角。可这里不是边关,是中原腹地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三十年的光阴,像一场梦。梦醒时,山城依旧,人已老去。他对着城下的秋色垂泪,却说不清这泪水究竟为谁而流。
是为自己漂泊半生?是为家国动荡?还是为这秋色太浓,让人无法承受?
"伤心不独为悲秋",原来最深的痛,是连自己都说不清缘由的怅惘。
那片飘过城楼的秋云,大概也听见了这声叹息,却只是默默飘远,像从未停留过。
宋·张耒《初见嵩山》
年来鞍马困尘埃,赖有青山豁我怀。
日暮北风吹雨去,数峰清瘦出云来。
元符二年的深秋,张耒在贬谪途中初见嵩山。多年鞍马劳顿,风尘仆仆,只有青山能让他暂时舒展愁怀。日暮时分,北风吹散了雨云,几座清瘦的山峰从云中显露出来。这景象本该豁达,却透着说不出的孤寂。山是清瘦的,人又何尝不是?那"出云来"的瞬间,与其说是惊喜,不如说是更深的孤独——天地如此辽阔,自己却只是一个过客。
秋雨初歇,山色如洗,可游子的心,却永远湿漉漉的。那片被风吹散的秋云,或许还会再聚,可人这一生,聚散却不由自己。他望着嵩山,忽然想起汴京的友人,不知他们此刻是否也在看云。云还是那片云,只是看云的人,已散落天涯。
元·赵雍《秋声》
邕邕鸣雁复南征,十载栖迟在帝京。
黄叶未零寒未应,秋声偏动故乡情。
至正初年的秋日,赵雍在汴梁城听见雁鸣。大雁南飞,叫声和谐而持续,像在提醒他:又一年过去了。他在京城已寄居十年,本是为了仕途而来,却在这金碧辉煌的牢笼里困顿消磨。驿馆阶前,黄叶还未凋零,寒意也未深重,可这秋声,偏偏触动了他对故乡的思念。
那声音不是单一的,是雁鸣、风声、落叶声混在一起,像一张无形的网,把他困在异乡的秋色里。他想起故乡的秋天,该是稻谷金黄,该是桂花飘香,该是母亲在檐下缝衣。
可此刻,他只能对着汴梁的秋云,听一声声雁鸣远去。那片云飘过城楼时,可曾看见他眼角的泪光?大概没有。云只管飘,人只管愁,各不相干。
明·高启《秋柳》
欲挽长条已不堪,都门无复旧毵毵。
此时愁杀桓司马,暮雨秋风满汉南。
洪武二年的寒露后,高启路过南京城外。看见柳树已不复旧日繁茂,枝条稀疏,在秋风中摇曳。他想起东晋桓温北伐时,见昔日所种柳树已十围,慨然曰:"木犹如此,人何以堪!"此刻的秋柳,也让高启生出同样的感慨。暮雨潇潇,秋风瑟瑟,汉南的柳树,是否也这般萧疏?他写下这首诗时,墨迹未干,雨已停了。
柳枝在风中轻轻晃动,像在点头,又像在摇头。秋云低垂,压着远山,像谁的心事,沉甸甸的。他想起前朝旧事,想起那些离散的故人,想起自己也曾意气风发,如今却只能对着秋柳叹息。
云在聚散,人在浮沉,原来都是一场空。那片云飘过柳梢时,可曾听见他的叹息?大概听见了,却只是化作雨,落在地上,无声无息。
清·姚燮《秋意》
晴山霏薄雨,秋意入初寒。
酒熟花愁老,篁多怨袖单。
乡心催蟋蟀,琴思与风湍。
剪烛看孤影,深宵亦大难。
道光二十一年的寒露夜,姚燮客居宁波。白日里山间下过薄雨,傍晚放晴,却带来更深的寒。家酿的酒熟了,可对花独饮,只觉得花在愁老——不是花愁,是人愁花将老。窗外竹影森森,映在窗纸上,袖子太单薄,抵不住这竹影带来的寒意。蟋蟀在墙根鸣叫,一声声,像在催促归乡。他想弹琴,可琴思散乱,被风吹成湍急的流水。剪烛时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墙上,孤零零的,随着烛火晃动。深宵原来这样难熬——不是长,是难。
每一刻都重,重得像要陷进地里去。烛花爆了一响,影子猛地一跳,像受了惊吓。他忽然想起故乡慈溪的秋夜,该有桂花香从邻家飘来,母亲该在灯下缝衣。
而此刻,只有烛泪,一滴,一滴,堆成小小的山。那片从窗前飘过的秋云,可曾带去他的思念?大概没有。云只管飘,人只管愁,各不相干。
近现代·苏曼殊《寒露》
秋风海上已黄昏,独向遗编吊拜伦。
词客飘零君与我,可能异域为招魂?
民国初年的寒露,苏曼殊在日本。秋风萧瑟,海上黄昏。他独对遗编,凭吊拜伦。想起自己与拜伦一样,都是飘零词客,可能异域招魂?窗外秋雨潇潇,打湿了窗纸。他想起故乡的寒露,该是蟹肥菊黄,该是桂花香满巷。而此刻,他身在异国,像一片离枝的叶,不知飘向何方。
寒露时节,露水重,乡愁更重。重到连笔都提不起,只能在灯下枯坐,听雨声,听涛声,听自己心跳的声音。
一声,一声,像在数着离家的日子。那片从海上飘来的秋云,可曾载着故乡的消息?大概没有。云只管飘,人只管愁,各不相干。
这些秋云诗句,从唐代的汝州城楼,一直飘到民国的日本海上。云还是那片云,只是看云的人,换了一代又一代。他们有的在异乡思乡,有的在暮年感怀,有的在乱世漂泊,可对着秋云时,那份怅惘却如此相似——像云一样轻,又像山一样重。
此刻若你也在看云,不妨问问自己:哪一片云影,曾落在你的心上?是童年某个秋日的午后,你躺在草地上看云,以为时间会永远停在那一刻?是某年离家时,你回头看见故乡的云,忽然觉得眼眶发热?还是昨夜推窗,看见月光下的云,像谁欲言又止的叹息?
或者,你也有想写下来的句子吗?不必成诗,不必押韵。可以写在手机的备忘录里,写在咖啡馆的纸巾上,写在被雾气模糊的窗玻璃上。
只是在这个秋日的傍晚,对着天边的云,写下此刻的心情。然后你会发现,千年之前的那个人,和你看着同一片云,有着相似的怅惘。他们的墨迹已干,你的笔迹未干,中间隔着的,不过是一场又一场相似的秋云。
秋云年年有,诗句留了下来。而你的秋云,正在飘过。云影继续移动,掠过你的窗台,掠过泛黄的书页,掠过时光里所有看过秋云的人的心上。
今夜,你会写下怎样的句子,来回应这一场千年不绝的飘荡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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